帕拉
卷二
佛吉尼.密爾斯泰德
著
帕拉。這個名字在我心中燃燒。我察覺我在課堂上低聲說著這個名字,甚至在我嘗試專注老師說的話時。我的嘴唇會默默地張開發出「帕」音,舌頭輕輕地彈起形成「拉」音,有如我正在親吻在我面前她的靈魂。一切一切都很瘋狂,除了我知道這是瘋狂之外。我知道我戀愛了。我知道她是個高貴的紅衛女子,一個比星辰還亮麗的勇猛戰士。我知道她年輕的女兒貝坦妮琪擁有一座靠近公會的莊園,還有她喜歡我,或許甚至熱戀著我。我知道帕拉和一隻可怕的怪獸戰鬥並殺死了牠。我知道帕拉死了。
如我所說,我知道這很瘋狂,由此可見,我知道我並沒有瘋。但是我也知道我必須回到貝坦妮琪的宮殿,去見我心愛的帕拉和怪獸最終的可怕致命戰鬥的雕像。
我的確回去了,一次又一次。如果貝坦妮琪是另一種貴族女子,更喜歡與她同等階級的人相處,我就不會有這麼多機會了。由於她的天真無邪,沒察覺到我病態的妄想,她歡迎我的陪伴。我們會聊上數小時,笑著,而每一次我們都會去反射池散步,我會在她母親雕像之前屏息停下。
「你們有著不可思議的傳統,將祖先們以最好狀態保存下來,」我說,感到她好奇的眼睛注視著我。「工藝真是無以倫比。」
「你不會相信我的,」女孩大笑,「但是當我曾祖父開始這項傳統時,是有點恥辱的。我們紅衛人對家族抱有極大尊敬,但是我們是戰士,不是藝術家。他雇了一個旅行藝術家來製作第一批雕塑,每個人都讚美著它們——直到他們得知作者是個精靈。一個來自夏暮群島的高等精靈。」
「恥辱!」
「是的,絕對是。」貝坦妮琪嚴肅地點頭。「這些高貴的紅衛戰士雕像出自自負的邪惡精靈手裡,是不可想像的、褻瀆的、不敬的,一切你能想像的壞的。但是我曾祖父一心都在它的美麗上,而他用最好藝術來光耀最好的人,這種哲學遺傳到我們上。我不會考慮讓一個差勁的藝術家來製造我父母的雕像,儘管那可能更合我族文化。」
「它們都棒極了。」我說。
「但是你最喜歡我母親的,」她微笑著說,「我看見你看著它,儘管你看起來在看別的雕像。這也是我的最愛。」
「你願意告訴我更多關於她的事嗎?」我問,試著保持輕快的談話語調。
「哦,她會說她自己沒什麼特別的,但是她確實是,」女孩說,一邊從花園裡摘下一朵花。「我父親在我很年輕的時候去世了,她必須填補很多角色,但是她毫不費力地做到了全部。我們有著很多生意,而她聰穎地一一打理。比我現在強多了。只需她一個微笑,所有人都會服從,甚至是那些薪水微薄的。她是那麼的機智迷人,當需要她去戰鬥時卻又是一個可畏的戰士。她參加過上千場戰役,我卻從未有一刻感到被忽視或是不被愛。我真真切切地認為她堅強到不會死去。愚蠢,我知道,但是當她去和那個可怕的怪物、那個從瘋狂法師的實驗室出來的怪胎搏鬥時,我從沒想過她不會回來。她對朋友友善可親,對敵人毫無憐憫。還有什麼可以形容這樣一位女子?」
可憐的貝坦妮琪眼裡充滿了懷念的淚水。為了滿足我扭曲的渴望,竟然如此驅使她,我是怎樣一個壞人啊?謝爾格拉折磨我甚於任何凡人。我發現自己落淚的同時充滿著欲望。帕拉看起來像個女神,從她女兒的故事看來,她確實是一個女神。
那天晚上脫衣就寢的時候,我重新發現了幾周前從坦迪克薩斯老師辦公室偷來的黑碟子。幾乎遺忘它的存在,那個神秘的、法師相信可以復活逝去的愛人的通靈術物品。憑著本能,我把碟子放在心口,輕語「帕拉」。
霎那間寒意充滿我的房間。我呼出的氣在消散前凝結成霧。驚恐之中我弄掉了碟子。我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並得出了唯一的結論:這個物品可以達成我的願望。
直到清早時分,我一直嘗試將我的女士從湮滅的牢籠中拯救出來,但是沒有用。我不是通靈術士。我考慮過怎麼讓老師來幫我,但是我記起伊爾瑟老師吩咐我銷毀它。如果我去他們那裡,我會被逐出公會,而他們則會毀掉碟子。這樣的話,唯一將我的愛人帶回身邊的關鍵就會消失。
第二天課上,我處於與往常一樣的半遲鈍狀態。伊爾瑟老師教授著他的專長,附魔學派。他是個語氣單調的無趣講師,但突然間有如所有暗影都離開了房間,而我到了光的殿堂。
「當大多數人想到我的學科時,他們想到的是一個創造的過程。將魔法和符咒灌注於物體中。像是魔法刀刃、戒指的製造。但是一個熟練的附魔師同時也是一個催化劑。創作新物品的理念也可以喚起舊物品中的更大力量。在新手手裡的一個產生溫暖的戒指,在有才之士手中可以將一片森林燒至焦黑。」胖男人呵呵笑著,「我不是提倡這樣做,把這個留給毀滅學派吧。」
那個星期所有新入會者要選擇一個專長領域。所有人都詫異於我背離了我的舊情人——幻術學派。我竟然對如此膚淺的咒語產生過感情,真是荒誕可笑。我所有的智慧現在都集中在附魔學派上,藉此我可以釋放出碟子的力量。
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我幾乎沒有睡覺。每個星期,我會花數小時陪伴貝坦妮琪和我的雕像,以給我力量與靈感。我剩餘的時間都用在跟伊爾瑟老師或他助手學習我能學習到的關於附魔的一切。他們教會了我如何品嘗物品中儲藏的最深層魔法。
「一個簡單的咒語施放一次,無論多麼熟練、多麼壯觀,都是短暫的、一時的、無法延續的,」伊爾瑟老師嘆息,「但是一旦給它一個家,它會發展為一個活著的能量,生長成熟以致於當生手使用時,只有它的表面被觸碰。你必須視自己為礦工,深挖直到金幣中心。」
每夜實驗室關閉後,我練習我學到的。我感覺到我的力量在增強,碟子的力量也是。輕語「帕拉」,我鑽研著這個物品,觸摸著咒文的每一個刻痕,寶石的每一個琢面。有幾次我是那麼地接近她,我覺得有手碰觸我手。但是有些黑暗和殘忍的東西,我認為是死亡的實體,總會劃破我夢想的黎明。伴隨這個是讓人無法忍受的腐臭,我隔壁房間的新入會者開始對此頗有怨言。
「肯定是有什麼爬進地板之後死掉了。」我牽強地解釋。
伊爾瑟老師讚揚我的學術成就,允許我在開放時間之後繼續使用實驗室學習。但是無論我怎樣學習,帕拉絲毫沒有顯得接近些。在一個晚上,一切結束了。我在深深的入神中搖擺,吟唱著她的名字,碟子擦淤了我的胸膛,這時一個閃電越窗打破了我的專心。狂暴憤怒的暴風雨在米爾.克拉普上咆哮。我關上百葉窗,回到桌子時,我發現碟子破碎了。
我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啜泣,轉而大笑。對我易碎的心智來說,經過長時間研究後這樣的損失實在是太大了。之後兩天裡,我待在床上,於高燒中燃燒。若是我不在有著眾多治療者的法師公會,我很可能早就死了。事實上,我給成長中的年輕學者們提供了絕佳的研究案例。
到我恢復到能走路的時候,我去探訪貝坦妮琪。她一如既往的迷人,也不對我可怕的外表做出評論。最後我給了她擔憂的理由——當我禮貌卻堅決地拒絕伴她沿著反射池散步時。
「但是你愛看雕像啊!」她驚叫著。
我感到我欠她一個真相,還有更多。「親愛的女士,我愛的不只是這個雕像。我愛上了妳的母親。她是我這幾個月來朝思暮想的全部,自妳揭開這神聖的雕像起。我不知妳現在如何看待我,但是我一直著迷於研究如何將她從死亡中帶回。」
貝坦妮琪瞪著我,眼睛圓睜。最後她發話了:「我認為你現在必須離開了。我不知道這是否是個糟糕的笑話……」
「相信我,我希望它是。妳知道嗎,我失敗了。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不可能是我的愛不夠強烈,因為沒有人會有更濃的愛意。可能是我作為附魔師的技藝不夠精湛,但不是因為缺乏學習!」我感覺到我的音調升起,知道我開始咆哮,但是我無法控制。「可能錯在妳母親從未與我謀面,但是我認為只有施法者的愛在通靈術咒語中生效。我不知道錯在哪裡!可能是那個可怕的怪物,那個殺死她的怪物,用牠最後一口氣對她施放了某種詛咒!我失敗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貝坦妮琪用纖細女子所能使出的令人驚訝的速度和力氣將我推開。她尖叫著,「滾出去!」我穿門逃出。
在她轟然關門之前,我做出可悲的道歉:「對不起,貝坦妮琪,可是看在我想將妳母親帶回妳身邊的份上。這很瘋狂,我知道,但是我生命中只有一件事是確切無疑的,那就是我愛帕拉。」
門幾乎合上了,但是女孩顫抖地開回一個縫,「你愛誰?」
「帕拉!」我對眾神喊叫著。
「我母親……」她生氣地低聲說,「名叫薩里斯。帕拉是那隻怪物!」
連瑪拉都不曉得我盯著緊閉的門盯了多久,最後我開始走回法師公會的長路。我在很久以前於謠言與油脂之夜的瑣事中搜索記憶,當我首次凝視雕像,還有首次聽到我愛人名字的一刻。那個布萊頓新入會者,蓋爾林說的那些話。他那時站在我後面。他認出的難道是怪獸而不是女士?
我轉向與米爾.克拉普週邊相交的孤寂彎路,然而一個巨大的陰影從它本來坐著的地面上升起,等待著我。
「帕拉,」我呻吟著,「帕.拉。」
「親吻我」,它嚎叫著。
這就將我的故事帶到了目前一瞬。愛乃鮮紅,有如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