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中舞
卷二
瓦辛.賈斯
著
真是一個徹底的損失。就在幾分鐘之內,卡塞.拉特偷走或毀掉了商隊中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德庫姆斯.斯科提希望用於和波茲莫交易的那車木材起先著火了,而後翻入了山谷中。他的衣服和合約被撕成碎片,丟在泥土和酒的混合物中。當團隊中所有朝聖者、商人和冒險家迎著朝陽收集自己的殘有物品時,他們都哀嘆和哭泣起來。
「我最好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翻譯的莫諾里拉德拓本還完好無缺,」詩人格里夫.馬龍低聲說,「他們很可能會嫉妒我的。」
斯科提禮貌地放棄告訴馬龍自己對於他的財產多麼不屑一顧的想法。相反他數著自己包裡的金幣,34枚金幣。這對於一個創業者來說真的很少。
「嗨!」林中傳來了一聲喊叫。一小隊穿著皮夾、手持兵器的波茲莫從樹林中現身。「朋友還是敵人?」
「都不是。」衛隊長喊道。
「你們一定是賽瑞迪爾人吧,」小隊的首領笑道,他身材高挑長著狡猾的臉。「我們得知你們在途中的消息。很明顯我們的敵人也一樣。」
「我還以為戰事已經結束了,」商隊中一個破產了商人小聲道。
波茲莫又笑著說:「沒有戰爭。只是一些小小的邊境之爭。你們要去法萊斯特嗎?」
「我不去,」衛隊長搖搖頭,「就我而言,我職責已盡。再也沒有馬了,再也沒有商隊了。對我來說只有巨大的損失。」
男人和女人們圍住了他,抗議、威脅、祈求,但他拒絕踏入威木省半步。如果這就是新的和平時代,他說,他寧願回來參加下一次戰爭。
斯科提選擇不同的路線並和波茲莫打上了交道。他以權威但友好的口氣講話,就像他對付倔強的木匠那樣:「我不期望你們會把我護送到法萊斯特。我是帝國重要機構阿特里奧斯建築上古議會的代理人,來這是為了幫助重建以及緩和與虎人的戰爭給貴省帶來的災難。愛國主義——」
「20枚金幣,而且如果你們有什麼物品剩下的話,得自己搬。」波茲莫回答說。
斯科提回想起與倔強木工的協商也很少能令他如意。
六個急切的人身上有足夠的金幣支付費用。那個詩人屬於沒錢支付費用的,他向斯科提求助。
「抱歉格里夫,我只剩下十四枚金幣了。等我到了法萊斯特,連一間像樣的房子都住不上。如果能幫你的話,我會不遺餘力的,「斯科提說著,試圖使自己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六個人組成的小隊和波茲莫護衛者開始沿著峭壁邊一條多岩的小路下山。一小時之後,他們已經在威木省茂密的叢林中。棕色和綠色枝葉組成的華蓋遮蔽天空。千年的落葉堆積在他們腳下,形成了一片深而多蟲的腐敗物海洋。他們踩著軟泥彎曲前進了數哩。繼續走了幾哩後,他們進入一條錯綜複雜的路,穿過落枝和低矮的藤條。
一小時又一小時,不知疲倦的波茲莫快速行走著,在賽瑞迪爾人為不脫隊而筋疲力盡。一個紅臉的短腿小商人踩在腐爛的樹枝上,差點掉下去。他的同伴不得不幫他起來。波茲莫只停了一小會,他們的眼睛不時瞥向樹上的黑影,然後他們又以先前的速度進行。
「什麼使他們這麼焦慮?」一個商人喘著粗氣說,「還有卡塞.拉特嗎?」
「別傻了,」波茲莫用不確信的口氣笑著說。「虎人能如此深入威木省?在和平年代?他們永遠也不敢。」
小隊從沼澤上方很高處經過,臭味基本已經在這裡消散。斯科提突然有了饑餓的感覺,他已習慣了賽瑞迪爾一日四餐的習俗。幾小時不吃東西的工作不是他作為一個職員的工作方式。他思考著已經在叢林中走了多少時間,感到有點神志昏迷。十二小時?二十小時?一星期?時間已經不重要了。陽光只能隱約透過植物組成的天花板。樹木和地上的糞便邊緣發著磷光,提供著唯一的光源。
「在這個地方能休息和吃東西嗎?」他向前面的引路人訴苦道。
「我們已經接近法萊斯特了,」傳來的回答在樹林間回蕩,「那有很多食物。」
路又向上延伸了幾個小時,穿過一堆落木,踩著樹木組成的階梯一級一級向上。當旅行者們繞過一個長長的拐角,他們發現自己已在一條一百英尺的瀑布中間。當大家開始一步一步痛苦地攀爬石堆時,沒有人有力氣抱怨。波茲莫護衛在霧中消失了,但斯科提一直向上爬直到沒有了岩石。他擦乾身上的汗和眼睛裡的河水。
法萊斯特在他眼前的地平線上鋪開。這座浩大的樹木城市錯落在河流兩岸,園林和果園圍繞著這座城市像皇帝身旁的巴結者一樣。從更近的地方看,組成這座可移動城市的樹與眾不同:金色和綠色的華麗樹冠彎彎曲曲地交織在一起,樹木的藤條延伸到地面,樹液閃閃發光。高一英里寬半英里,這是斯科提所見過的最壯觀的景象。如果他不是一個飢餓的職員,他一定放聲歌唱。
「就在那,」衛隊長說,「走路不遠。你應該慶幸現在是冬天。夏天這座城市會在我省的最南端。」
斯科提不清楚下一步該做什麼?高大的市中心人們像螞蟻一樣移動的景象使他不知所措。
「你知不知道一個客棧叫,」他停了一會,然後從兜裡抽出賈魯斯給他的信,「一個叫作帕斯克大娘客棧的。」
「帕斯克大娘?」波茲莫衛隊長露出了他的一貫輕蔑的笑容,「你不會想住在那吧?旅客們都喜歡樹幹頂端的埃西亞大廈。雖然貴但很舒適。
「我要到帕斯克大娘客棧見一個人。」
「如果你下定決心去,那就搭升降機去哈佛崖問問到那的方向。只是不要在西十字路口迷路或者睡著了。」
這對於那個青年的朋友來說顯然是一個風趣的玩笑,斯科提穿過彎曲的樹根到達法萊斯特的底層,不理會身後回蕩著的笑聲。
地上散落著樹葉和廢棄物並且不時會有一塊玻璃岩或骨頭從高處落下,因此他歪著脖子走路以便及時看到。錯綜複雜的平臺網路被固定在粗壯的藤條上,在城中光滑的樹幹間優美的上下滑動,長著牛肚子一樣粗的手臂的人操作著它們。斯科提走近了平臺上一個離他最近的青年,那個青年正抽著一個奇怪的玻璃岩菸斗。
「請問你能不能帶我到哈佛崖。」
那個精靈點點頭,幾分鐘之內斯科提已經在兩個粗枝之間200英尺的高空中了。捲曲的苔蘚網路不均勻地交叉延伸著,成為幾座小建築共同的屋頂。小路裡只有幾個傢夥,但在前方的拐角處他可以聽見音樂和人的聲音。斯科提給了法萊斯特的平臺擺渡工一塊金幣作為小費,並向他詢問帕斯克大娘客棧。
「就在你前面,先生,但你不會在那找到任何人,」擺渡工解釋說,他指著喧嘩聲傳來的方向,「星期一所有的人都在哈佛崖狂歡。」
斯科提在狹窄的街道仔細的走著。儘管地面像帝都大理石鋪成的街道一樣堅硬,樹皮中仍然有一些光滑的裂縫,河流暴露在致命的墜落物之下。他花了一些時間坐下休息並熟悉高處的景觀。在一定程度上今天是美好的,但斯科提沉思了一會,突然,他惶恐地站起來。底下溪流上的一條被固定住的小舟顯然已經離開了數英寸。但它一點也沒動,是他動了,周圍的一切東西也都隨他一起動。這不是隱喻:整個法萊斯特在行走。從城市巨大的規模來看,它已走得相當快。
斯科提站起來,他被一團從街道轉彎處飄來的香氣所包圍。這是他所聞到過最香的燒烤。這個職員忘記了恐懼,奔跑起來。
擺渡工所謂的「狂歡」在一個巨大平臺上舉行,平臺被固定在一棵樹上,幾乎有其他城市的廣場那麼大。斯科提所見過的最奇怪的人摩肩接踵地聚在一起,很多人在吃更多的人在喝,有一些人伴著提琴手和坐在高處樹枝上的歌手的音樂跳舞。他們大多數是波茲莫,純種的當地人穿戴著五顏六色的皮革和骨頭,還有少數是獸人。在人群中旋轉、跳舞和朝彼此咆哮著的是可怕的類猿人。幾個腦袋在人群上方騷動,斯科提起初以為他們是很高的人,但他們其實是半人馬家族。
「想要些羊肉嗎?」一個乾癟的老精靈問道,他正在紅熱的岩石上烤一隻巨大的野獸。
斯科提很快付給了他一塊金幣,狼吞虎嚥地吃掉了那條腿。然後又一枚金幣,又一條腿。當斯科提開始吃一塊軟骨時,那個人格格地笑了起來,並給了他一碗冒著泡沫的白色飲料。他喝下去,感到自己全身都在抖動,像是在被撓癢癢。
「那是什麼?」斯科提問道。
「賈嘎。一種發酵的豬奶。如果你再給我一枚金幣,我可以給你一大壺,再加上一點羊肉。」
斯科提同意了,付了錢,狼吞虎嚥地吃了肉,然後拿著壺進入了人群中。他到處都找不到夥伴里奧迪斯.賈魯斯。當喝完壺的四分之一時,斯科提停止尋找賈魯斯。當他把半壺喝完時,就開始和眾人一起跳舞了,當然他弄壞了很多木板和籬笆。當喝完三分之一壺時,他已經開始和一群說著外語的生物做起買賣遊戲了。當整壺被喝完時,他睡著了,打著鼾,狂歡在他仰臥的身體旁繼續進行。第二天早上,他還在睡覺,斯科提有一種別人親他的感覺。他做了個鬼臉來回應,但像火一般的疼痛在他的胸口蔓延開來,迫使他睜開自己的眼睛。有一隻小水牛大小一樣的蟲子坐在他的身上,壓著他,牠釘子一般的腿將他按倒,中心旋轉刀片一樣的嘴正撕裂著他的襯衫。他叫著打著,但那野獸太強壯了。牠找到了自己的食物並且準備吃掉他。
一切都完了,斯科提想,我不應該離開家。我本可以待在城裡的,或許可以在瓦內克伯爵那裡找到工作。我本可以從初級職員開始一路晉升上去。
突然怪物的嘴巴鬆開了。牠抖動了一下,噴出黃色的膽汁,死掉了。
「抓到一個!」不遠處的一個聲音喊道。
一時間,斯科提靜靜的躺著。他的頭在顫動,胸口在燃燒。他用餘光看到了一個東西在動。另一個可怕的怪物正向他跑來。他亂爬著,試圖使自己逃脫,但在他能爬出來之前,傳來一聲弓弦響聲,一支箭射死了第二隻蟲子。
「好箭法!」又一個聲音說,「去抓第一個獵物!我沒看他跑多遠!」
這一次,斯科提感到一支箭射中了蟲子的身體。他喊叫起來,但是他可以聽見自己的聲音被那隻蟲子的屍體擋住了。他小心地滑出一隻腳,在下方滾動。但這一舉動很明顯會讓弓箭手以為這個生物還活著。很多支箭射過來。現在那個野獸身上被插滿了箭,牠的一灘血,可能還有受害者的血滲到斯科提的身上。
當斯科提還是一個青年人的時候,在他熟練這項運動之前,他經常去帝都競技場參加比賽。他回想起很多偉大的老戰士,當斯科提詢問他們的秘密時,他們說:「每當我不知該做什麼並且手中有盾時,我就躲在它後面。」
斯科提聽從了這項建議。一小時之後當他再也聽不到放箭的聲音,他扔掉那隻蟲子剩餘的部分,迅速地跳起並站直。六個弓箭手把箭指向他的方向,準備射擊。當看到他時,他們笑了。
「沒有人告訴過你不要在西十字路口睡覺嗎?如果有你們這些喝醉的人一直給牠們當食物,我們怎麼能清除所有的哈沃呢?」
斯科提搖了搖頭,然後走回平臺,繞過轉彎處來到哈佛崖。他身上有很多血,衣服被撕碎了,筋疲力盡而且喝了太多發酵豬奶。他所要的一切就是有地方躺下。他踏入帕斯克大娘客棧,一個陰暗的地方,潮濕得充滿了樹液,有一股發黴的味道。
「我的名字叫德庫姆斯.斯科提,」他說,「我希望你這裡有一個叫賈魯斯的人。」
「德庫姆斯.斯科提?胖胖的女老闆帕斯克大娘思考著,」我聽過這個名字。噢,他留了一張紙條一定是給你的。讓我看看還能不能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