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
卷一
佛吉尼.密爾斯泰德
著
帕拉。帕.拉。我記得不久之前,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那是在密爾.克拉蒲賽邊別墅裡舉行的謠言和油脂舞會。我和我法師公會新入會同伴意外地被邀請了。說實話,我們不必感到太驚奇。密爾.克拉普的其他貴族家庭很少——這個地區遠在第二紀元時的太平日子裡是富人們的勝地——況且,在這種超自然的節日裡,只有術士和法師出席才合適。不是因為作為又小又不起眼的法師公會分行學生的我們有多特別,而是像我說的,可有的選擇實在是太少了。
將近一年來,我僅有的家就是搖搖欲墜的密爾.克拉普法師公會了。我唯一的夥伴就是我的新入會同事。他們中的大部分僅僅是容忍我而已。而老師們,待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公會裡的苦悶,激發了無盡的虐罵。
幻術學派立刻吸引了我。教導我們的先生認為我是個聰敏的學生,不但熱愛魔法的咒語,還愛它們的哲學意義。把光電、聲音和思想的微妙能量扭曲的理念吸引著我。不是閃耀的毀滅和改變學派,不是神聖的恢復和召喚學派,不是實用的鍊金術和附魔,也不是混亂的神秘學派。不,我從未這麼愉悅過——對一個普通的物品施小小的魔法,使其看起來是另外一個物體。
要將這個理念應用於我單調的生活上,所需的想像力要比我所有的多得多。晨課之後,晚課之前,我們被分派任務。我的是清理公會裡一位最近去世的老師的書房,將他亂七八糟的咒語書、符咒和古書等等分門別類。
這是一個孤單而無聊的任務。坦迪克薩斯先生是個根深蒂固的破爛收集癖,但是每次我扔掉毫無價值的物品時都會被責備。逐漸地我學會了將他的每件所有物遞送到相應的部門:恢復藥水到恢復學派老師處,物理現象書籍到改變學派老師處,藥草和礦物到鍊金術士處,靈魂石和附魔物品到附魔師處。在一次給附魔師遞送後,在我慣常的毫無感激地離開時,伊爾瑟老師把我叫了回來。
「小子」,胖老頭遞回我一樣物品,說,「銷毀這個。」
那是一個寫滿咒文的小黑碟子,週邊嵌了一圈骨頭樣子的紅橙色寶石。
「先生,對不起。」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以為這是你感興趣的。」
「拿到火裡燒掉,」他咆哮著喊,背了過去,「你從沒把它帶到這裡。」
我的興趣被激起了,因為我知道只有一樣東西才能讓他如此反應。通靈術。我回到坦迪克薩斯先生的房間,一心撲到他的筆記上,找關於碟子的任何記載。不幸的是,大部分筆記是用一種我無法解讀的奇怪符號書寫的。我對這個秘密太著迷了,以致伊爾瑟先生教導的附魔晚課差點遲到。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我的時間都用作整理、遞送,還有研究碟子上了。我認識到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這個碟子是貨真價實的通靈術物品。雖然我不能理解老師的大部分筆記,我判定他想藉它將愛人從墳墓中復活。
悲哀的是,房間被整理乾淨的時候來臨了。我也被分派了另外一個任務,在公會的獸欄裡做助手。終於我可以和其他新入會同夥們一起做工,有機會見到因各種差事來公會的平民和貴族了。所以我們都被邀請到謠言和油脂舞會。
如果當晚的珠光寶氣還嫌不夠的話,我們的女主人是來自落錘城的年輕富有的未婚孤兒。不到一兩個月前她才搬到我們這個偏遠的、樹林繁茂的帝國邊城,來回收古老家族莊園和領地。公會的新入會者們像老女人一樣對這個神秘年輕女子的過去說三道四。她父母發生了什麼事,她為什麼離開或者被驅逐出她的故土。她的名字叫貝坦妮琪,而這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了。
我們自豪地穿著我們的入會長袍到達舞會。在宏大的大理石前廳裡,僕人宣佈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如我們是王族成員一般。而我們則帶著膨脹的自尊邁進宴飲者之中。當然,我們立即就被忽視了。事實上,我們只是充舞會人數的無關角色。背景人物。
重要人士帶著完美的優雅穿過我們。老肖迪拉女勳爵和瑞姆法林的公爵討論到石樹城的外交任務。一個獸人軍閥用強暴和掠奪的故事取悅一個吃吃笑著的公主。三位公會的老師和三個瘦骨如柴的貴族老處女為匕首雨城的鬧鬼擔憂。帝都和幾個皇室宮廷的陰謀鬥爭被分析、輕嘲、攪亂、祝酒、拒絕、評估、緩和、督促、推翻。即使我們就在他們身旁也沒人看我們這邊。有如是我的幻術技巧讓我們都隱身了。
我拿著酒杯來到了陽臺。雙月於空中與於花園裡巨大的反射池裡同等明亮。佇立在池邊的雕像捕捉了熾熱的光芒,仿如夜中火把般燃燒。這景致如此超脫塵俗,以致我被它催眠,奇異的紅衛人雕像在石中不朽。我們的女主人最近才搬來,有些雕塑甚至尚裹在隨微風翻滾搖擺的布裡。我不知道我凝視了多久,直到意識到我並非一人。
她是那麼小那麼黑,不僅僅是她的皮膚,還有她的衣服,讓我差點以為她是一個暗影。當她轉向我的時候,我看到她是那麼的漂亮年輕,不長於十七歲。
「你是我們的女主人嗎?」我終於問到。
「是的,」她笑著,臉紅了,「但是我很慚愧地承認我是個糟透的主人。我應該在裡面和我的新鄰居一起,但是我覺得我們的共通之處太少了。」
「很顯然他們也希望我和他們沒有共通之處。」我大笑,「當我在法師公會裡級別比新入會高一點時,他們或許會更加平等看待我。」
「我還是不明白賽瑞迪爾的平等概念。」她皺起眉毛,「在我的文化裡,你證明你的價值,而不只是期望你的價值。我的父母都是偉大的戰士,像我希望成為的那樣。」
她的眼睛望向草坪,看著雕像。
「這些雕像象徵你的父母嗎?」
「在那裡的是我的父親帕瑞歐姆,」她指著一個真人大小的魁偉男子雕像,他毫無羞恥的裸著體,緊扼著另一個戰士的喉嚨,準備用伸出來的利刃斬下他的頭顱。這無疑是一個寫實的表現。帕瑞歐姆的臉不好看,他前額低垂,一團糾結的亂髮,雙頰蓄著鬍子,顯得甚至有點醜陋。他牙齒還有個小缺口,除了想真實還原模特兒的特徵之外,沒有哪個雕塑家會這樣創作。
「是你母親嗎?」我問,手指著附近一個驕傲的身材矮胖的女戰士雕像,她身穿披風戴圍巾,抱著個孩子。
「哦,不。」她笑了,「那只是我叔叔的老保姆。我母親的雕像還被布覆著呢。」
我不知道是什麼促使我堅持揭開她指著的雕像上的布。在所有可能性中,只能說是命運,和想繼續談話的自私欲望。我害怕如果我不給她一件事做,她會感到回到舞會去的需要,而我則會再次孤單一人。起先她不大情願。她還沒清楚雕像能否承受賽瑞迪爾潮濕又時而寒冷的氣候。她推斷也許全部雕像都應該蓋上。可能她只是在有話找話,像我一樣不願結束與人疏遠,要回到舞會上。
幾分鐘內,我們揭開了貝坦妮琪母親雕像的防水布。我的生活從此被改變。
她是一個野性的精靈,尖叫著和一個黑色大理石雕成的畸形怪物搏鬥。她漂亮而修長的手指抓著怪物的臉。怪物的魔爪帶著些許撫愛地抓著她的右胸,引發了致命的傷口。牠和她的腿在如舞蹈般的戰鬥中纏在一起。我被征服了。這個嬌柔卻又可畏的女子超越了一切膚淺的美的標準。不管是誰雕刻的,他不但捕捉到了這位女神的容貌和體形,還有她的力量和意志。她是悲劇的,也是勝利的。我即刻不幸地愛上了她。
我甚至沒有注意到蓋爾林,正在離開舞會的我的同伴之一,來到了我們的身後。顯然我低聲說出了「美極了」這個詞,因為我聽到貝坦妮琪像在數里之外的回應,「是的,她美極了。這是我怕把她暴露在元素之中的原因。」
然後我聽到了,如石頭擊破水面般清晰,蓋爾林說:「瑪拉保佑我。那一定就是帕拉。」
「那你一定聽說過我母親了?」貝坦妮琪問,轉向他。
「我來自途歇城,事實上就在落錘城的邊緣上。我不認為有誰沒聽說過你母親和她偉大的英雄事蹟,從那片土地上去除了這隻可怕的怪獸。她在那場戰鬥中死去了,是嗎?」
「是的,」女孩悲哀地說,「但是那隻怪物也是。」
一時間,我們都沉默了。我不記得那晚上還發生什麼事了。但是我知道我被邀請第二天晚上來用餐,但是我的頭腦和心靈都完全地、永遠地被那雕像佔領了。我回到公會,但我夢狂熱,令我無眠。一切一切都宛如被白光分散,僅有一位美麗而又令人敬畏的女子例外。帕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