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曉月
2920,第一紀元末年
卷二
卡羅瓦克.唐威
著
日曉月,3日,2920年
阿塔尤姆,夏暮島
索薩.希爾看著他的學徒一個接一個浮上奧松樹頂,從它高聳的枝頭上摘下一顆果子或一朵花,隨即以各種優雅的姿勢落回地面。他贊許地點了點頭,享受著這段時光。白色粉刷的希拉班古老塑像矗立在峭壁上,俯瞰著海灣。淡紫色的泊斯卡托花叢在風中來回搖擺。遠方,是海洋,以及阿塔尤姆與夏暮群島主島間若隱若現的邊界。
「總的來說,還不錯,」他宣告,接過最後一名學生放在他手中的果子。他揮揮手,所有果實和花朵都回到了樹上。他又一揮手,學生們便在術師身邊圍成了一個半圓。他從白袍上取下一隻直徑約一英尺的纖維狀小球。
「這是什麼?」
學生們瞭解這種測試。他們需要在未知的物體上施放一個鑒別的咒語。每個學徒都閉上雙眼,在真實領域中想像小球的樣子。它的能量有一種獨一無二的共鳴,一如一切有實體與無實體的事物。那是它的鏡像,它的映射,相應的軌跡,真實的意涵,和諧宇宙中的一支歌,領域織造中的一段紋理,所有存在中一直存在,也將永遠存在的一個方面。
「小球,」一個名叫韋勒格的年輕諾德說。有幾個學徒呵呵笑起來,但大多數人皺了皺眉,包括索薩.希爾。
「如果你非要當個笨蛋不可,起碼也得有點幽默感吧。」術師低聲咆哮,隨即看向一個表情困惑的黑髮艾特莫少女。「莉拉莎,你知道嗎?」
「是格羅姆,」莉拉莎不確定地說,「螃蟹人造出來的。在它們完成…科.科-卡.卡雷文那西姆之後。」
「‘是卡文那西姆’,不過答得已經非常好了。」索薩.希爾說,「那麼,告訴我,那代表了什麼?」
「我不知道,」莉拉莎承認道。其他學生也搖搖頭。
「對事物的理解是有層次的,」索薩.希爾說,「普通人用眼觀察事物,用自己的思想方式解釋事物。熟於傳統之道,熟於賽伊克與秘術的人,能夠看清事物,依據存在中所處的位置鑒別事物。但若想理解事物,必須更進一層。辨識一件事物,不僅要依據它的位置,還要依據它的本原,理解它代表的含義。因此,這小球確實是格羅姆,大陸西部與北部分佈的水生種族螃蟹人創造的一種物質。在它們的一生之中,有那麼一個年頭,它們走上地表,經歷卡文那西姆。一年後它們回到水底,吞食掉地表居住所需的皮膚與組織。然後它們就吐出這樣的小球。格羅姆。螃蟹人的嘔吐物。」
學生們帶著不舒服的表情看著小球。索薩.希爾總是很喜歡這一課。
日曉月,4日,2920年
帝都,賽瑞迪爾
「全是些奸細,」皇帝坐在澡盆裡咕噥著,盯著自己腳上的一處突起。「我身邊全是些奸細和賣國賊。」
他的情婦瑞嘉替他刷著背,雙腿環在他的腰間。多年以來,她早已懂得當他有這樣的情緒時,最好是表現出平靜的、撫慰的、誘惑的肉感。並且,除非他直接問她一個問題,否則一句話也不要說。
他正是這麼做的。「你說,一個傢伙踩了他陛下的腳,然後說『我很抱歉,陛下』,你怎麼想?你不覺得『請您原諒,陛下』更恰當一些嗎?『我很抱歉』聽起來好像那隻雜種蜥蜴對我是他的陛下這件事感到很抱歉一樣。好像他希望我們跟晨風的戰鬥打輸一樣。聽起來就像這麼回事。」
「怎樣處置他才合您意呢?」瑞嘉問道,「您要杖責他嗎?如您所言,他只不過是索爾瑞斯特的戰鬥酋長罷了。吃幾根棍子能教他學會留心自己的腳下。」
「如果是我父親,就會讓他吃頓棍子。如果是我祖父,就會把他殺掉,」皇帝抱怨道,「但我不介意他們統統在我腳上踩來踩去,只要他們尊敬我。並且不密謀反對我。」
「您總得相信些什麼人呀。」
「只有你,」皇帝微笑道,微微側身給了瑞嘉一個吻。「還有我兒子朱曆克,我認為。儘管我總是希望他能更謹慎些。」
「您的議會,還有大領主呢?」
「一群奸細和一條蛇。」皇帝大笑著說,又吻了吻他的情人。當他們開始做愛的時候,他耳語道,「只要你是真心,我就能掌握整個世界。」
日曉月,13日,2920年
哀傷之城,晨風
圖雅拉站在漆黑、鑲寶石的城門前。風在她身邊呼號,但她什麼也沒有感覺到。
那一天,當公爵聽到他最寵愛的情人懷孕的消息,頓時暴跳如雷,將她趕出了視線之外。她一次又一次試圖見他,但他的衛兵每次都把她趕走。最後她只能回到家中,將一切向家人和盤托出。如果她當時撒謊說她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就好了。他可以是一個士兵,一個旅行者,任何人都好。但她告訴他們,孩子的父親是因多里爾家族的公爵。然後他們做了她明白他們必須做的事情,因為他們都是驕傲的雷德蘭家族的一員。
在她的手上,她的父親流著淚烙下放逐的印記。但公爵的冷酷無情傷她遠遠比這更深。她望向城門外,望向寬廣的冬日平原。望向扭曲、沉睡的樹,望向沒有飛鳥的天空。晨風再沒有哪個人會收留她了。她必須走向遠方。
她邁出緩慢、悲傷的步伐,開始了她的旅程。
日曉月,16日,2920年
森查爾,阿納奎那
「怎麼了?」哈薩瑪王后問道,注意到了丈夫不快的情緒。每年情人節行將結束時他都是興致勃勃,在舞廳裡與所有的賓客跳舞。但今天他卻早早地回了房。當她在房中找到他時,他正蜷在床上,皺著眉。
「那天殺的詩人講的那波利多爾和艾蘿莎的故事把我煩透了,」他低吼道,「他非得那麼掃興不可?」
「但那故事的真相不就是那樣的嗎,親愛的?他們不是因為世界的殘酷本原才毀滅的嗎?」
「不管真相是什麼,他做了件倒楣事,講了個倒楣故事,我再也不想讓他這樣做了。」德洛澤國王從床上跳起,眼裡黏乎乎的盡是淚水。「他們說他是從哪來的來著?」
「我記得是威木省最東邊的吉佛戴爾,」王后顫抖著說。「親愛的,你要做什麼?」
德洛澤輕輕一躍便出了房門,跳上通往他塔樓的階梯。就算哈薩瑪王后知道她丈夫要做什麼,她也沒有試圖去阻止他。他最近行為捉摸不定,總是突然發作。但她永遠也不會懷疑他瘋狂的深度。以及他對那詩人,和他那關於凡人身上罪惡與執拗的故事的厭惡。
日曉月,19日,2920年
吉佛戴爾,威木省
「我再說一遍。」老木匠說,「如果三號房間放著黃銅,那麼二號房間就放著金鑰匙。如果一號房間放著金鑰匙,那麼三號房間就放著黃銅。如果二號房間放著黃銅,那麼一號房間就放著金鑰匙。」
「我明白了,」婦人說,「你已經說出來了。一號房間放著金鑰匙,對吧?」
「不對,」木匠說,「我再從頭說一遍。」
「媽媽?」小男孩出聲道,拉著母親的袖子。
「等等,寶貝,媽媽在講話呢。」她說,努力思考著謎語。「你說的是『如果二號房間放著黃銅,那麼三號房間就放著金鑰匙』,對吧?」
「不是,」木匠耐心地回答,「如果二號房間放著金鑰匙,那麼三號——」
「媽媽!」男孩叫喊道。他母親終於抬起頭。
明亮的紅色煙霧正湧入城鎮,吞沒一座座房屋。一個紅皮膚的巨人大跨步地走在前方。是魔侯莫拉格.巴爾。他面帶微笑。
日曉月,29日,2920年
吉佛戴爾,威木省
阿瑪萊西亞在泥地中停下她的駿馬,讓他從河裡飲水。他沒有這麼做,甚至像是被水所阻擋。事情很不對勁。他們自從哀傷之城出發,一直以最快的速度前進,他不可能不口渴。她下馬走向她的隨從們。
「我們到了哪裡?」她問道。
一名女隨員抽出一張地圖。「我想我們原本是在向一個叫吉佛戴爾的城鎮靠近的。」
阿瑪萊西亞閉上眼睛,又迅速地睜開了。她看到的影像令她無法承受。她的隨從們看著她,她撿起一塊碎磚和一片殘骨,緊緊地握在胸口。
「我們必須繼續向阿塔尤姆前進。」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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